Thursday, August 31, 2006

之七十七

浮誇
言過其實,乃商家慣技,囿於現實限制,用家亦樂於畫餅充飢,自我寬慰,由是假大空充斥於衣食住行。貨名之誇飾,恰與貨品之實成反比,現實越不足,越需要巧言令色,方能登大雅之堂。譬如香港地貴,一般人窮半生積蓄,僅得三尖八角的斗室,明明出了汗,流了血,自然非“花園”不收貨,非“豪庭”不足以證明自己不是傻子。然“花園”、“豪庭”已算老實,近年更有“君臨天下”、“鯉灣天下”等誇張得坐的士也不好意思叫出口的名字,嗚呼!另一類熱門名字,多帶異國風情,加添外國地名已不為過,諸如“加州錦繡花園”、“邁亞美海灣”,潮流所趨,新生代不再甘於此等膚淺的俗氣,轉攻深層惡俗,於是有殖入式名稱,最能展現本地雜交文化者,莫如“城中駅”,漢語中融入倭語,洋名棄用英語,改稱“Le Point”。
當香港人嘲笑深圳有銅鑼灣,有蘭桂坊的店名,殊不知是五十步笑百步,媚外拜金,又豈在少數,但求媚外媚得有心思,拜金拜得有品味,已可稱善。

Friday, August 25, 2006

之七十六

名份
死有死的名份,天子死曰崩,諸侯死曰薨,大夫死曰卒。
惠公大奶仲子死,《春秋》曰薨;二奶即隱公母聲子死,只言卒,且其葬未見於經,按慣例,姓氏也不會提,史官看在當權的隱公份上,還其“君氏卒”三字,已算畀面。

Thursday, August 24, 2006

之七十五

簡潔與歧義
說話有如花錢,很多人,包括自己,有時難以克制,本來三言兩語可以說完,非要樂善好施,逼人做乞兒。互聯網有如濫發冥通紙錢的地下錢莊,摒棄牙齒當金使的金本位制,語言貶值之後,偶爾能吐出周星星的文西式密碼,已算不幸中之大幸,起碼引人發噱。電腦輸入法趕過思維速度,令行文之利便超過說話,既可以隔空傷人,又可以繞過大腦,取道小腸大腸直腸,從米粉之都一瀉而出。
每逢道喪文弊,異端並起,必有血仍未冷的讀書人,鼓吹復古,打救陶醉於語言糞溺的天下蒼生,而崇古文者多愛其簡潔,鍾情《左傳》,不無盲目崇古的熱情。
今天回歸先秦語言,最大的問題,肯定是歧義,須知古時書寫工具原始,出版成本高昂,自然惜字如金,加上詞彙尚未成熟,個別字詞負擔極重,兼顧多音多義,又不容闡釋,難免含糊不清,後世解經、注經甚至注上注之風,正源出於此。所以把寫作手法和取材的簡潔,與情非得已的語言限制混為一談,未免流於偏頗。
國學大師楊伯峻先生的《春秋左傳注》,旁徵博引,對前人著疏仔細查考,去蕪存菁,是粒粒皆辛苦的大作。
隱公元年的名篇〈鄭伯克段於鄢〉,公子呂曰“今京不度,非制也”,有這樣的評注:
不度,猶言不合法度。不度與非制,語意似重複,不過強調其不可已。
藉重複強調的手法,在後世自然極尋常,但以精簡著稱的《左傳》,這種情況的確不多,同篇安排公子呂二度開口催促莊公,已非常出位,楊公說這一句旨在強調,語意明明重複又否認,未免像蠱惑的槍,難以令人信服。反而覺得,這句是呼應前文“先王之制”,以完虛無飄渺而又確實存在的文氣。舉例的目的,並非貶損我敬重萬分的前輩,只是覺得世上無完美之事,天殘地缺本為常,稍有瑕疵也可以是經典。當然,希望日後學得更多,發現是自己誤會,連這一點點懷疑都消除。

Friday, August 18, 2006

之七十四

真假寶玉
越過重重文化隔閡,笑料流失了起碼一半的《瘋狂的石頭》,在香港僅僅幾家戲院上映,憑單手之力,已勝過不少對手,場內場外反應極佳,本小利大水平高,再一次證明,劇本乃電影之本,香港觀眾對戲內演員完全陌生,依然看得著迷,叫好又叫座。
中國國情和俗民文化,電影裡說得一清二楚,實利主義、道德主義、崇洋、疑洋、崇專業、疑專業,種種價值觀糾纏顛倒,難得沒有說教,又不失微言大義,絕對是超班喜劇。

沉默
米雪在《向世界出發》,說婚姻讓她學會忍耐,一聽之下只覺得無稽,不結婚就不用忍耐,想幹啥就幹啥,及後思之,為所欲為也未必是好事。兩人相處令男人學會的,同樣是忍耐,而大部分的忍耐,會化作沉默。

Thursday, August 17, 2006

之七十三

正宗菜
一時一地的飲食,取決於一時一地的環境,跨區經營的食店,不能因地制宜,入鄉隨俗,食客即使心服,口也不會服。諸如客家菜,著稱,照顧特別操勞的客家人,補充鹽份與熱量,如果到香港開業的客家菜館,把祖制全套照搬,唯正宗是尚,則叫食客如何接受?而媚外崇洋之輩,對所有西餐盲目崇拜,認價錢食裝修,殊不知部分菜式等而下之,如西班牙燒豬之流,居然能吃出尿臊味,方知身在福中,隨街買來的廣東燒豬,已是極品。

Wednesday, August 16, 2006

之七十二

武俠與武術
認識稍懂武術的人,都難以欣賞武俠小說。
武俠武俠,即使俠的部份寫得出色,武的部份始終脫離現實太遠,剛巧誇張正是武俠的特質,而這種誇張之得以成立,乃源於現代人對武術的神化,很多德行與武功同樣淪落的武師,也樂得行外人津津樂道,同行之間又講面子少實戰,十有八九是揾真銀欺世盜名之輩,切磋交流從而改善的機會自然少,加上失傳或不傳的陋習,等等,都給了小說家可乘之機。
整體而言,傳統中國武術花架子太多,講下盤穩固而欠靈活,假如實戰容許雙方紮行馬互出一拳定輸贏,中國人贏面極大,可惜生死相搏並非如此。
健力士紀錄保持者蔡長慶先生,臂力足以打碎花崗岩。當然,是紮行馬。

古今如一
美國的石油公司,礙於政府偽善,無法與所謂人權紀錄欠佳,民主水平未達標的邪惡、流氓、落後國家交易,坐失良機,一如李斯說的“以資敵國”,對中國的益處不可謂不大。

Sunday, August 13, 2006

之七十一

時間
晴朗得令人愉快的十一月某個下午,當第三機動隊衝進九號館時,據說韋瓦第的《調和之幻想》正以全音量播出,到底是真是假沒有人知道,不過卻是六九年中令人覺得心頭暖暖的傳說之一。

村上春樹 《1973年的彈珠玩具》
村上的魅力,在於傷逝。
一去不返的過去,美好的,不美好的,只能殘留於記憶,他的文字,充斥瑣碎的時間標記,清楚告訴讀者,往事已矣,記憶向四面八方推進,在作者預設的點、線、面停歇,把要說的事情說完,就毫不留情地離開。一切已經注定,生出了強烈的命運感。
《月光寶盒》就是拿這種命運感大造文章。悟空的前世揮之不去,即使在盤絲洞來來回回,跑得比月光更快,也只是徒勞。

隧道中的快樂
《左傳‧鄭伯克段于鄢》記莊公挖隧道會母,有“大隧之中,其樂也融融,姜出而賦,大隧之外,其樂也洩洩”的說法。
這幾句可以當作情慾電影的tagline。

Wednesday, August 09, 2006

之七十

豪擲擲毫
有一種人,對己擲毫,對人豪擲。
有一種人,對己豪擲,對人擲毫。
但最可悲的,是對己對人都擲毫。

Monday, August 07, 2006

之六十九

原罪
《淮南子本經訓》有“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栗,鬼夜哭”一說,群鬼沒有歌頌文字,反而哭嚎,可能是預見陽間從此多事。果然,狂妄的人類,憑藉一堆符號為所欲為,以此自封萬物之靈,其實不及真理之萬一,離大道越來越遠。這才是人類的原罪。

盡頭
發達地區的電子科技,已到達diminishing returns的臨界點,更快更多,對很多人來說再無意義,唯有過眼雲煙地轉攻款式、品牌,追求虛榮;娛樂材料汗牛充棟,還要費神搜集與整理,根本沒空細意品味。時間不夠怎麼辦?生活總有空隙,一程車可以打PSP、聽iPod、看AVI、講電話,人人置身資訊天堂,你唯有入地獄,聽三姑六婆教仔少男少女談情,還是用自選音樂攻擊耳膜,關機後餘音宛在如耳鳴,悉聽尊便,總之清清靜靜是奢求,沒有比有更艱難。不出十年,耳科、眼科、骨科醫生必定盆滿缽滿,全拜罹患電子產品傷害症的病人所賜。

Sunday, August 06, 2006

之六十八

洗牌
《紅樓夢》打從第一回的超敘述開始,就預告了風流者必折墮的宿命,雕欄玉砌的金屋,原來是危樓,可憐無憂無慮的住客,反認他鄉作故鄉,不知厄運悄然來臨,彷彿西洋電影俗套,金髮美女出浴,名為命運的兇手,持刀欺近,伴隨《大白鯊》戥凳戥凳的緊張配樂,看得人心驚肉跳。
命運,體現於變易,當中以兩極顛倒,最富戲劇感,最高尚變成最卑微,最低下變成最尊貴,人的心臟能經受多少次這樣的洗牌呢?即使自以為有恃無恐,無奈賭神賭聖一摸戒指一摔一甩,帝王將相頃刻之間消失於眼前,更甚者,本來滿手蛇花俘穩操勝卷,對手偏偏雙雙對對,欲哭無淚也。

Friday, August 04, 2006

之六十七


張岱,號陶庵,出身官宦世家,1597年生,1679年卒,跨越明清兩朝,歷盡人生的絢麗與亡國的悲情,後半生只能活在前半生的夢裡,恨一切都已風流雲散,偏要留下一鱗半爪,惹人愁思。
〈湖心亭看雪〉
崇禎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。大雪三日,湖中人鳥聲俱絕。是日更定矣,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。霧淞沅碭,天與雲與山與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,湖心亭一點,與余舟一芥,舟中人兩三粒而已。到亭上,有兩人鋪氈對坐,一童子燒酒,爐正沸。見余大喜,曰﹕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?”拉余同飲。余強飲三大白而別,問其姓氏,是金陵人客此。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﹕“莫說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
張岱是孤獨的,不過孤獨的人,通常不甘寂寞,極希望得到知己,在白茫茫的天地,居然有兩個人明白他的痴。這樣的邂逅,貴乎短暫,還要留電話和卡片,多煞風景。

Wednesday, August 02, 2006

之六十六

欣賞
教科書列出的理想男女關係,要素之一是互相欣賞,譬如閔政浩欣賞長今孜孜不倦,菩薩心腸,並義無反顧地幫助她,或者是《轟天炮》的米路吉遜,讓差婆女友大展身手,然後對同僚面露得意之色,等等。互相欣賞,前提是各有所長,當中又以範疇不同為佳,如果兩人投身同一專業,女尊而男卑,很少男人可以真正包容。男人怕的,並非女人比自己優勝,而是怕女人洞識自己的弱點,罩門大開。

人比人
在專家面前班門弄斧乃大忌,如蝦餃身披透視裝,餡料無所遁形,萬一是臭噴噴的死蝦,更是自取其辱。在職場、情場乃至菜市場,弄斧無可避免,關鍵是門路要對,跟籃球員說足球,跟足球員說籃球,可保不失。

Tuesday, August 01, 2006

之六十五

所謂文氣
我們這一代,寫文章達意,已經是極高的要求,遑論文氣激盪,節奏、聲韻、層次與結構兼備,不過我相信,這種乏人問津的絕活,在中文系的古文課程,頑強地生存下來,等待知音人認領。
讀嶺南導師王璞先生的講義集輯《散文十二講》,令我這種經常爬進半滿水桶,上井口觀光的青蛙大開眼界,驚嘆之餘,不得不施展蛙式插水,繼續蟄伏井底。
驚,是驚自己對號稱母舌的語言文字,認識如此粗淺;嘆,是嘆接受了九年免費教育加八年收費教育外加兩年自找的豪華教育,居然對此道毫無印象,兼且對對偶、四字詞等經典必殺技,先天“性”排斥,以不夠現代“性”而“被”不良好的自我感覺纏繞。
古人的鴻文,與樂章何其相似。學習古典音樂,最大的收穫,並非可反覆習得的機械反應,而是老師對樂章的分析,隨著樂句的音高起伏,前文後理的情緒跌宕,輕拍重拍要考慮,斷彈連彈要注意,大力輕力要調節,諸如此類,雖然手上功夫生疏,道理已記在心裡。
現在讀古文,感覺僅僅比外語好一點,因為不認識的古字太多,讀來有如唱片跳線,還怎麼會有節奏,累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