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August 24, 2006

之七十五

簡潔與歧義
說話有如花錢,很多人,包括自己,有時難以克制,本來三言兩語可以說完,非要樂善好施,逼人做乞兒。互聯網有如濫發冥通紙錢的地下錢莊,摒棄牙齒當金使的金本位制,語言貶值之後,偶爾能吐出周星星的文西式密碼,已算不幸中之大幸,起碼引人發噱。電腦輸入法趕過思維速度,令行文之利便超過說話,既可以隔空傷人,又可以繞過大腦,取道小腸大腸直腸,從米粉之都一瀉而出。
每逢道喪文弊,異端並起,必有血仍未冷的讀書人,鼓吹復古,打救陶醉於語言糞溺的天下蒼生,而崇古文者多愛其簡潔,鍾情《左傳》,不無盲目崇古的熱情。
今天回歸先秦語言,最大的問題,肯定是歧義,須知古時書寫工具原始,出版成本高昂,自然惜字如金,加上詞彙尚未成熟,個別字詞負擔極重,兼顧多音多義,又不容闡釋,難免含糊不清,後世解經、注經甚至注上注之風,正源出於此。所以把寫作手法和取材的簡潔,與情非得已的語言限制混為一談,未免流於偏頗。
國學大師楊伯峻先生的《春秋左傳注》,旁徵博引,對前人著疏仔細查考,去蕪存菁,是粒粒皆辛苦的大作。
隱公元年的名篇〈鄭伯克段於鄢〉,公子呂曰“今京不度,非制也”,有這樣的評注:
不度,猶言不合法度。不度與非制,語意似重複,不過強調其不可已。
藉重複強調的手法,在後世自然極尋常,但以精簡著稱的《左傳》,這種情況的確不多,同篇安排公子呂二度開口催促莊公,已非常出位,楊公說這一句旨在強調,語意明明重複又否認,未免像蠱惑的槍,難以令人信服。反而覺得,這句是呼應前文“先王之制”,以完虛無飄渺而又確實存在的文氣。舉例的目的,並非貶損我敬重萬分的前輩,只是覺得世上無完美之事,天殘地缺本為常,稍有瑕疵也可以是經典。當然,希望日後學得更多,發現是自己誤會,連這一點點懷疑都消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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